总理记者会口译话语中的显隐意义建构研究
——以语用预设为切入点

张 睿

(大连理工大学 外国语学院,辽宁 大连 116023)

摘 要:公共政治话语口译译文的意义解读离不开语境。本文以语用预设为切入点,选取2017 年总理记者会口译话语作为语料,借鉴语言顺应论中的意义潜势和语境索引概念,探究译员建构显隐意义的手段。研究表明,译员一方面对总理话语的话语意义进行了大量明示,另一方面也对其进行了隐含义建构。显隐意义共同作用、相辅相成,向国际受众传递了中国的治国理政理念,展现了中国的治国理政成效。

关键词:隐含义;语用预设;语言顺应论;总理记者会口译

一、引言

公共政治话语口译译文直接面向国际受众,传播效果直接,影响广泛,非常具有研究价值。由于受众具有不同的文化、心理和认知背景,原话语中的隐含义在跨文化语境中可能会无法识别,造成理解困难甚至误读。因此,译员需要对口译译文的显隐意义进行有效建构。

关于显隐意义,既往翻译研究更多关注的是显化,即在译文中将源文本中的隐含信息加以明示。显化作为一种翻译共性假设最早由Blum-Kulka(1986)提出,其研究着重于翻译过程中衔接手段的明晰化。Baker(1996:182)由翻译中存在的简化现象推演出翻译显化共性,认为解决翻译中遇到的语言模糊性问题,必然会提高译文的显化程度。口译显化研究关注衔接手段带来的逻辑关系显化或明晰化(Tang & Li 2015;Tang 2018;胡开宝、陶庆2009)。例如,王斌华(2013:126-127)着眼于信息意义层面,发现总理记者会口译话语呈现“逻辑关系明晰化、信息内容具体化、话语意义显性化”的特点,但他仅讨论了添加、省略等较宏观的翻译策略,并未进一步深入探究具化与显化话语意义的语言手段,亦不关注口译话语中的隐含义。还有少数学者(如Wang & Feng 2018;Gu 2018,2019;Gu &Tipton 2020;潘峰、李鑫2017)聚焦政治话语口译与意识形态的关系,主要从批评话语分析的理论视角,利用语料库的方法考察了口译话语所体现和传递的价值取向和社会态度。

公共领域是意义博弈的场所,显性义与隐含义共同作用生成话语的“意义景观”(meaning landscape),即意义的总体画面(Verschueren 2016)。政治话语中,交际参与者可以通过一定的策略制造某种“意义景观”,影响公众观点。然而,就当前来看,诸如意义在公共领域跨文化传播中的特点、语境变化对意义解读的影响、译员如何处理原话语中的隐含义、口译话语中产生了什么样的隐含义、口译话语中的隐含义具有何种语用效果等研究话题并未得到关注。这些话题可以借鉴语言顺应论中的一些重要概念得到分析和解释。

总理记者会话语面向国际受众,传播中国的治国理政理念,展现中国的治国理政成效,塑造中国的国际形象,是典型的公共政治话语。本文选取2017 年总理记者会口译话语作为语料,关注总理话语与口译话语中的显隐意义,以语用预设为切入点,试图回答以下问题:1)在显隐维度上,口译话语相对于总理话语呈现何种差异?2)总理记者会上译员使用何种手段建构了显性义与隐含义?本文之所以采用个案研究的方式,是因为基于具体场景的话语分析个案研究更适合揭示译员在话语层面建构意义的详细过程。2017 年是一届政府执政的收官之年,记者提问话题涉及面广,总理话语总结性强,故本文选取2017 年总理记者会口译话语做个案研究。

二、意义潜势、语境索引与语用预设

本文借鉴语言顺应论中的两个重要概念——意义潜势(meaning potential)和语境索引(contextual indexing)来分析意义在公共领域的跨文化传播特征。Verschueren(2018)认为人类在使用语言互动生成意义的过程中,通过范畴化认识世界、识别范畴之间的关系、了解他人的思想。由于范畴之间的关系始终是近似的,而且相同的事物状态总是可以用不同方式或从不同角度来描述,再加上猜测别人的想法本质上是假设的,这种近似和假设就带来了意义内在的、本质上的不确定性。话语一旦发出,发话人就不再对其拥有完全的控制权,听话人理解的未必是发话人想要表达的。语言使用者在交际中需要进行意义协商,其“产物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可确定的或固定的意义”,而是“‘意义潜势’的某一方面”(Verschueren 2018:96)。一系列可能的意义即为意义潜势。无论发话人怎么努力,话语永远不可能通过命题完全明示,总是会有不同程度的隐含义(Verschueren 1999:26)。

隐含义是贯穿在语言使用中被人们不假思索地认为是“正常的”、不受质疑的、通常以“常识”的形式被人们所接受的、作用在社会现实方方面面的意义模式(pattern of meaning)和阐释框架(frame of interpretation),即Verschueren(2012,2016)所说的意识形态,它能不易察觉地引导人们的行为。因此,交际参与者必须决定什么需要放到命题中明示,什么可以放到语境索引机制里暗示。语境索引指可观测的、标记隐含义的语言或非语言痕迹,包括触发预设的结构、未言明的假设等语言结构化手段,能够揭示语言使用者对语境某个方面的顺应(Verschueren 2018:95)。意义即命题内容的明示(显性义)与语境索引的暗示(隐含义)的结合。意义生成即显性义与隐含义相互作用的动态过程。

预设是隐含义的重要载体,是语句意义中被认定为已知的或理所当然的部分。预设触发语(presupposition triggers)是语境索引机制中规约化的语言手段。本文选用Levinson(1983)的预设触发语分类框架来分析隐含义。Levinson(1983:181-185)总结了十三类预设触发语,即限定性描述语(definite descriptions)、实情动词(factive verbs)、具有暗含义的动词(implicative verbs)、状态改变动词(change of state verbs)、表示反复的词(iteratives)、判断性动词(verbs of judging)、时间状语从句(temporal clauses)、分裂句(cleft sentences)、带有强调成分的隐性分裂句(implicit clefts with stressed constituents)、表示比较和对比的结构和词语(comparisons and contrasts)、非限制性从句(nonrestrictive relative clauses)、反事实条件句(counterfactual conditionals)和疑问句(questions)。鉴于该分类框架仅涉及词汇和句法层面,本文同时借鉴Stalnaker(1991)对预设的定义,在信息层面做补充。Stalnaker 对预设的定义是语用的,他认为预设是“类似发话人背景信念的东西,发话人想当然认为或发话时似乎想当然认为为真的命题”(Stalnaker 1991:472)。本文把语用预设定义为先于当前话语存在的信息、发话人基于背景知识或想当然认为听话人已知的信息。本文通过比较词汇和句法层面的预设触发语及信息层面的语用预设在总理话语与口译话语之间的变化,考察口译话语中意义在显隐维度上的变化,同时探究命题内容的明示如何与语境索引的暗示共同作用,建构面向国际受众的话语意义。

三、口译话语中的显隐意义建构

研究发现,在显隐维度上,与总理话语意义相比,口译话语意义偏向显性端的有288 例,偏向隐性端的有113 例。由于既往翻译研究多报告译文中的显性义,而较少涉及隐含义,下文先解读口译话语中隐含义的建构,再分析显性义的建构。

(一)隐含义的建构

通过在总理话语和口译话语中分别搜寻预设触发语,笔者发现译员通过添加原话语中不存在的预设触发语,使国际受众产生相应的联想信息,进而建构隐含义。借鉴Levinson(1983)的分类框架,笔者将2017 年总理记者会口译话语中涉及的预设触发语分为以下四类。

1.事态相关词

事态相关词主要指涉及描述事件状态的词,包括Levinson(1983)分类框架中的状态改变动词和表示反复的词。笔者在语料中发现了事态保持词和事态改变词这两类事态相关词。事态保持词有continue、continuously 和still 等,这些词预设了其所修饰事件的存在性。事态改变词如表始动词become 和begin 等则预设了事态的不存在性。

(1)总理:因此,我们必须进行自我革命,刀刃向内,我一直说要用壮士断腕的精神,坚韧不拔地加以推进,不管遇到什么样的问题,可能会有不良的反应、有阻力,但是要相信我们有足够的韧性。

译员:This is a self-targeted reform at the government and we are fully determined to continue to push it forward until our job is done,no matter what obstacles or even resistance we may encounter.

(2)总理:我这里特别要强调,中国始终支持欧盟成为团结、繁荣、稳定的欧盟,也支持强大的欧元,支持欧洲一体化进程。

译员:Here, I want to emphasize that China has all along and will continue to support a united,prosperous and stable European Union, a strong euro, and the European integration process.

例(1)和(2)中,译员添加的事态保持词continue 分别触发了“中国政府改革已在进行”和“中国一直以来都支持欧盟发展,支持欧元,支持欧洲一体化进程”的预设信息,突显了总理话语中表达的中国政府改革的决心,以及中国对欧盟的友好态度。笔者发现在这类预设触发语中,continue 的出现频率最高,其往往和表示中国政府具体作为的词共现。

2.具有暗含义的词

具有暗含义的词不仅限于Levinson(1983)分类框架中的具有暗含义的动词,还包括具有暗含义的形容词和具有反事实含义的副词。

Karttunen(1971)认为manage、remember、bother 和dare 是具有暗含义的动词。例如,manage 暗含着“在困难面前努力尝试”的意思。

(3)总理:我们已经连续4 年实现1300 万人以上新增城镇就业岗位这样一个目标,能够实现就业比较充分,把失业率控制在较低的水平。

译员:Over the past four years we have succeeded in creating some 13 million new urban jobs every year, and that has helped us to achieve fairly sufficient employment and kept unemployment rate at a fairly low level.

例(3)中,译员使用了succeed 一词,与manage 一样,该词隐含地表明了创造就业岗位的困难,体现了政府为民办实事的不易。此外,笔者在语料中还发现work 有时具有同样的暗含义。

(4)总理:当然,我们自己也有一些不可忽视的风险……对于这些风险点,我们是高度关注的,发现了及时处置、靶向治疗,不能让它蔓延。

译员:We also need to take very seriously the risks we are facing on the domestic front...We are fully aware of the potential risks, and we will take prompt and targeted measures to prevent them from further spreading.

例(4)来自总理对中国能否继续扮演世界经济推动者这一提问的回答。译员在风险前添加了涉及可能性的词potential,使得话语增加了“尚未出现”的隐含义,突显了中国政府未雨绸缪、高瞻远瞩的智慧。

(5)总理:今年前两个月,中俄贸易额有大幅增长。这表明中俄双方经贸合作的潜力很大、互补性很强。

译员:The truth is in the first two months of this year, there was actually a big surge in China-Russia trade. I believe that shows there is tremendous untapped potential of our trade ties and our two economies are highly complementary.

例(5)中,译员添加了具有反事实含义的副词actually,该词暗含着与表述相反的信息,即“人们认为或预测中俄贸易会低迷”,突显了中俄贸易关系的转折性变化,表明了中国对中俄贸易的信心。

3.具有层级意义与包含概念的词

具有层级意义与包含概念的词主要涉及Levinson(1983)分类框架中表示比较和对比的结构和词语。Gazdar(1979)发现一些语言表达具有层级性。通常来说,表示程度、范畴和数量的词,沿着数量维度呈线性顺序排列,如高位值为真,则低位值亦为真,反之不然。例如,当命题表达全部企业遵纪守法时,则暗含着“部分企业也是守法企业”的意思。从这个意义上说,形容词比较级蕴含了形容词原级描述的事件或事物为真这一层意思。笔者发现这类预设触发语在语料中主要表现为形容词比较级和all。

(6)总理:我们不愿意看到打贸易战,贸易战带不来贸易公平。

译员:We don’t want to see any trade war breaking out between the two countries. That wouldn’t make our trade fairer.

例(6)呈现的是总理在回答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记者提问时讲到的一句话。美国记者在问题铺垫部分提到美国总统指责中国窃取了美国人的工作机会。笔者观察到译员在翻译时调整了总理话语中有关贸易的表述,使用了原话语中不存在的预设触发语——fair 的比较级fairer,隐含地表达了目前中美贸易是公平的、互利互惠的,美国不是受害者。

(7)总理:简言之,就是要向依法依规的市场主体发出“前行、前行、再前行”的信号,向依靠劳动创业创新者发出“可以、可以、再可以”的绿灯,对那些违法违规不良行为,那就是要及时亮出黄牌,甚至出红牌,罚他下场。

译员:So in a nutshell, what the government should do is to send a resounding message of “yes”to all the law-abiding market entities,to flash the green light of going ahead to all the hard-working entrepreneurs and innovators, and to seriously deal with all violations of laws and regulations by showing them resolutely a yellow card of warning, and even a red card to send them out of the market.

例(7)中,译员在三处添加了all,其中两处在市场主体前,一处在市场行为前,突显了原话语所表达的加强市场监管的决心。

口译话语中有时还会出现原话语中没有的表示列举省略的语句,如for instance 和for example。在涉及政府为解决问题所采取的举措时,译员也常常会依语境表达出整体与部分的包含关系,隐含地表明政府还采取了更多诸如此类的应对举措。

4.分裂句

分裂句包含分裂结构(cleft construction)和准分裂结构(pseudo-cleft construction)(Levinson 1983)。Levinson(1983)指出在分裂结构和准分裂结构中,that/what 引导的从句谓词除承载预设信息外,还预设了唯一性。 Halvorsen 认为被分裂成分(the clefted constituent)是焦点元素(focal element),是主句谓词(通常是be 动词的某种形式)适用的唯一元素(转引自Levinson 1983:183)。译员使用总理话语中未使用的分裂句的情况在语料中仅出现一次。例(7)中,译员使用准分裂结构what the government should do is 表达了“是且仅是”的隐含义,即政府应该做的就是良性引导和加强监管。该例中,准分裂结构的使用与译员添加的三个all 共同作用,突显了政府加强监管的决心和力度。汉语是话题突显的语言,汉语中分裂结构和准分裂结构使用较多,但使用目的多是突出话题而非隐含对比。当译员沿循原话语的句式结构或增加分裂句时,口译话语会出现具有唯一性的隐含义。

(二)显性义的建构

本文发现,比起隐性端,口译话语意义总体上还是更偏向显性端。显性义的建构主要和语用预设有关。译员主要通过添加预设信息或替换原话语的说法,或在少数一些地方省略原话语中的预设触发语,削减了隐含义,实现了意义向显性端的偏移。

1.语用充实

语用充实(pragmatic enrichment)原指根据语境在句法层面对词汇进行具化的自由语用过程(Recanati 2010),“与从词汇的编码概念中确定推断的概念有关”(Moeschler 2018:11)。本文中的语用充实泛指针对如下两种情况的扩展、添加或填充:一是当出现了原话语中未表达或从原语境中可以推断但在跨文化语境中无法确定的成分时;二是当出现了原语言社区共享或预设但在跨文化语境中可能失效的成分时。本文发现语用充实主要涉及根据交际目的添加文化、认知方面的信息。

(8)总理:对中国来讲,不发展那是最大的风险。我们保持中高速的稳定增长,本身就是在为世界稳定做贡献。

译员:As for China, stalled development would represent the biggest risk for this country, so it is essential that we maintain steady medium-high growth of our economy, and that in itself is China’s contribution to global stability.

explicature(明说)意为基于语言编码和语境对交际目的的推断(Sperber & Wilson 1986)。Moeschler(2018)指出明说由推理和编码信息得出的话语逻辑式发展而来,有基本表达式和高阶表达式之分。基本表达式是一个完整命题,高阶表达式由基本表达式加上其言外之力或命题态度构成。Verschueren(1999:27)认为明说是“话语含义通过更明确的表征进行充实的产物”。例(8)中,译员把未言但自明的成分our economy 和China 添加到命题中,口译话语成为明说的基本表达式,突显了话题。此外,译员添加表示命题态度的it is essential that,使之构成明说的高阶表达式。该例中,译员将总理通过语气传达的态度进行了命题明示,交际信息处于高显性度端,摆明了中国政府的立场。

(9)总理:我在参加代表团讨论的时候,许多地方政府也都有这样的表示。

译员:And in my discussions with officials from local governments, they all agreed that this is what the government needs to do, too.

例(9)中,“代表团”一词的指称意义范围较大。国际语境中,对于不了解中国政治制度的人来说,“代表团”与随后的“地方政府”之间缺少关联。在原语境中毫无问题的隐含逻辑关系对于国际受众而言则可能成为问题。译员通过语用充实把“代表团”转换成officials from local governments,这一明示使该词在文化上明晰化,消除了国际受众的理解障碍。

2.语用收缩

语用收缩(pragmatic narrowing)原本是语用充实的一个手段,这里将其扩展为宽泛或模糊概念的实例化、具体化和精确化,或句法层面松散语义的具化及简化。

(10)总理:当然,我们自己也有一些不可忽视的风险,刚刚你讲到的,像金融领域……我们的财政赤字率没有超过3%,商业银行的资本充足率在13%,拨备覆盖率176%,这些都超过许多国家,特别是国际所确定的关于金融方面的标准。

译员:We also need to take very seriously the risks we are facing on the domestic front, especially in the financial sector... budget deficit to GDP ratio is below 3%, the capital adequacy ratio of commercial banks in China is 13%, their provision coverage ratio about 176%, both above the international standards for financial security.

例(10)中,意义较宽泛的“金融方面”在口译话语中被具化为financial security。“商业银行”后添加的空间指示语in China 看似累赘,实则在客观上起到了突出话题的作用。

另外,例(9)中,总理使用的“表示”被译为agree(同意),这使得原本宽泛的话语意义潜势(如同意或不同意、肯定或否定、赞成或反对、接受或抗拒等)缩小到了其可能性之一。

(11)总理:我们就是要在这个推进过程当中,让政府能够得到职能的转变,把更多的精力放到该管的事情上来。政府确实管了一些不该管、也不应属于自己管的事情。

译员:Essentially, this reform will help the government focus on performing its due role more effectively instead of overreaching itself.

语义松散现象在自然语言中比较常见,也是即时话语很突出的一个特点,不仅体现在词汇层面,也表现在句法层面。例(11)中,总理话语在句法层面的语义较为松散,译员在翻译时选择了更加简洁和经济的语言。例如,focus 和due role 简明扼要地表达了“把更多精力放到该管的事情上来”,overreaching itself 简洁地表达了原话语中语义重复的“政府确实管了一些不该管、也不应属于自己管的事情”。

一般而言,表示统称的词比表示特定个体的词意义更加宽泛和不确定,在显隐维度上更偏向隐性端。例(12)中,译员虽然选用了具称,但使用的是缩写形式,意义在显隐维度上的变化值得我们关注。

(12)总理:如果说到四年来施政的主要成果,那就是在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领导下,全国上下共同努力……

译员:Talking about the most important achievement made in the past four years, it is that under the leadership of the CPC Central Committee, with Comrade Xi Jinping at its core, and thanks to the joint efforts of people across the country...

显然,“中国共产党”比“党”这一表述更加具体和明确,因为它具化了特定语境下的所指意义。但是,译员并没有使用全称the Communist Party of China,而是选择了其缩写CPC。对于不太了解中国政治的国际受众而言,CPC 的话语意义更加隐化。相比之下,通用表达party 就单词意义本身而言,尽管其指称意义仍需具化,但是至少该词为受众提供了一个阐释框架,即所谈话题为某个政党。从这一角度来说,译员选择CPC 会使话语意义更加显化还是更加隐化不能一概而论,这也印证了Verschueren(2018:97)所持“显与隐是个层级概念”的观点。

3.语用饱和

Recanati(2010)把语用饱和(pragmatic saturation)定义为语境赋值的语用过程,是由句子本身触发的强制性过程。语用饱和常常涉及自由变量。例如,指示语和类似指示语的表达式由符号而非语境驱动。本文把语用饱和定义为价值分配过程,其主要体现在表达照应关系和指示关系的代词所指的具化过程上。

(13)总理:不管谁当选美国总统,虽然中美关系经历过风风雨雨,但是一直前行,我对此持乐观态度。

译员:I said that China-US relations have been going forward in spite of various twists and turns in the past several decades, so I am optimistic about the future of this relationship, no matter who gets elected.

例(13)中,原话语中的代词“此”是文内回指,是一种语义信号,听话人需要依据上下文对其赋值,进行实例化和具体化才能理解。口译话语对其进行了明示,译出了“此”的具体所指内容,即the future of this relationship。如果译员将其译为the future of China-US relationship,则此句的饱和程度达到最高,形成完整命题。

4.省略预设触发语

笔者在语料中发现译员在两处省略了原话语中具有暗含义的预设触发语,因而削减了原话语中的隐含义,使意义偏向了显性端。

(14)总理:我们不希望、也不愿意看到冷战思维下所谓“选边站队”的事情发生。

译员:China does not want to see any party feeling compelled to choose sides under the influence of the Cold-War mentality.

“所谓”在英语中对应的词是so-called。据《柯林斯COBUILD 高阶英汉双解学习词典》(第8 版),so-called 的其中一个义项是“(表示不认同)所谓的”,即so-called 预设了发话人不认同、不接受其所描述的事物或事件。例(13)中,口译话语中省略了“所谓的”一词,对“选边站队”不认可的隐含义亦即消失。可以看出,原话语中使用“不希望、也不愿意”明示了反对的态度,使用“所谓”隐含地表达了同样的否定态度,二者共同作用的合力在口译话语中由于预设触发语的省略而被削弱了。

此外,在例(2)中,总理话语中的表始动词“成为”隐含地表达了“欧盟目前还不是一个团结、繁荣、稳定的欧盟”,这一隐含义通过译员对预设触发语的省略处理在口译话语中消失了。

四、结论

本文以语用预设为切入点,分析译员建构显隐意义的手段。笔者发现译员通过添加或删除事态相关词、具有暗含义的词、具有层级意义与包含概念的词、分裂句等手段建构了隐含义。另外,译员也通过语用充实、语用收缩、语用饱和、省略预设触发语等手段建构了显性义。研究结果表明,虽然口译话语中隐化现象的比例低于显化现象,但其语用效果不容忽视。译员建构的隐含义和显性义共同作用、相辅相成,向国际受众传递了中国的治国理政理念,展现了中国的治国理政成效。

通过对中国优秀外交译员口译话语的分析,本文引导人们关注显隐意义的建构手段,关注公共政治话语对外传播过程中的意义生成机制和译员作用。如何通过语言手段隐含地使国际受众产生意义联想并理解话语意义,如何利用语境索引机制建构并传播我们的理念和观点,应引起高度重视。同时,我们也要增强对预设手段的了解,以削减和规避可能产生的不利隐含义,提高翻译质量和传播效果。此外,在跨文化语境中,我们要对本土文化中认为不言自明的、理所当然的意义模式和阐释框架进行补充和具化,以减少误读、增进理解。面向国际受众时,显隐手段并用有助于讲好中国故事,传播好中国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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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Study on the Construction of Explicit and Implicit Meaning in the Interpreted Discourse of the Chinese Premier’s Press Conferences: With Pragmatic Presupposition as a Locus

ZHANG Rui
(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 Dalian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 Dalian 116023, China)

Abstract: In the interpreting of public political discourses, the interpretation of meaning is contextdependent. This paper conducts a case study on the 2017 interpreter-mediated Chinese premier’s press conference with pragmatic presupposition as a locus.Borrowing concepts like meaning potential and contextual indexing in the Framework of Linguistic Adaptability, the paper is to explore the interpreter’s means of constructing explicit and implicit meaning. The result shows that the interpreter explicates the implicit meaning of the premier’s discourse, and meanwhile, the interpreter constructs implicit meaning as well.Explicitness and implicitness are interwoven and combined to demonstrate China’s governance concept and achievements.

Key words: implicit meaning; pragmatic presupposition; the Framework of Linguistic Adaptability; the interpreted premier’s press conferences

中图分类号:H030;H315.9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2095-2074(2021)06-0012-09

收稿日期:2021-07-10

基金项目:国家本科教学工程课程思政示范课程建设计划项目“联络口译课程学生译员立足中国面向国际角色定位培养”(ZL2021020)

作者简介:张睿,大连理工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博士,硕士生导师。研究方向:口译理论与教学、语用学、话语分析。邮箱:zrui@dlut.edu.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