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研究:概念、路径与潜势

王月丽

(阜阳师范大学 外国语学院,安徽 阜阳 236037)

摘 要文章论述了写作者声音概念界定的学术争鸣,梳理了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研究的路径,进而讨论了未来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研究的发展潜势。研究论述表明:写作者声音具有个体性、社会性与对话性;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研究主要沿着系统功能语言学理论视阈下的写作语篇/文本分析和学术读写素养理论视阈下的写作实践过程分析两条路径展开;写作文本内容特征分析、多层面文化要素考量及“作者-文本-读者”三维互动视角下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建构能力发展研究是未来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研究的关注点。

关键词写作者声音;声音建构;二语学术写作;研究路径;发展潜势

一、引言

学术写作是一种社会互动实践,需要写作者处理自我与他人声音的“对话和互文”(Swales 2014),应对个体创新与所属学科规约化价值观、知识立场及语言形式之间的张力,建构“可识别的”(Morton& Storch 2019: 15)权威身份与独特声音。自20 世纪90 年代中期以来,伴随着教育全球化催生的二语学术身份研究的发展,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开始引起学者的关注与讨论(彭玉洁、徐昉 2018)。然而,当前学者在声音的概念化视角与评估上尚未达成一致,在声音认知视角、研究路径及关注焦点等方面尚存在分歧,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二语写作者声音研究的复杂性(Atkinson 2001),同时也表明了梳理、剖析相关文献,明晰未来研究走向的必要性。虽然已有学者对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研究进行了梳理(如赵冠芳 2013;Stock & Eik-Nes 2016;王建、杨青青 2019),但这些研究主要聚焦二语写作者声音实证研究、声音建构的文本呈现、国外研究分析等,对国内外学界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研究路径及其发展走向的探讨相对不足。鉴于此,本研究从写作者声音概念界定的学术争鸣出发,梳理自2001 年本研究以2001 年为研究起始时间的原因在于该年国际二语写作研究领域权威期刊Journal of Second Language Writing 推出了二语写作者声音研究专刊,由此引发了学界对二语写作者声音研究话题的广泛探讨(彭玉洁、徐昉2018)。以来国内外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研究的路径,进而讨论未来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研究的发展潜势,以期推动二语写作领域的进一步发展。

二、写作者声音概念界定

声音概念最初源于巴赫金的对话思想,“指说话者在某一话语或语篇中的存在”(辛斌、陈腾澜 1999: 9)。自20 世纪80 年代进入语言学领域以来,声音概念常与作者“立场”“身份”等术语交错使用。因此,学界在声音概念的理解上存在一些分歧,大致可分为两大阵营:表达主义学派(Expressivist)与社会建构主义学派(Social Constructivist)。以Elbow、Bowden、Stewart 为代表的表达主义学派,受早期北美修辞和写作传统的母语写作研究影响,注重声音的个体性,认为声音是作者在文本中展现出来的自身特质。以Ede、Prior、Matsuda、Atkinson 为代表的社会建构主义学派,受后现代主义社会文化理论及巴赫金对话思想的影响,关注声音的社会性与对话性,坚持声音是“人们从社会中可用且不断变化的资源中,有意或无意地选择语言或非语言要素达到的一种综合效果”(Matsuda 2001: 40),具有情境性、多重性。

上述两大阵营在写作者声音概念上的争鸣,引发了学界对写作者声音的思考与交流,推动了写作者声音研究的发展。同时,上述争鸣也表明写作者声音可能具有多重属性。一方面,强调个体性的表达主义声音观被认为“带有西方意识形态中的个人主义色彩”(Ramanathan & Atkinson 1999),但不可否认的是,个体在话语交际中具有一定的施为性与主观能动性,可以有意或无意地选择特定的身份与声音(陈新仁2013)。另一方面,写作者声音的选择总是发生在特定语境中,受到学科、语类、机构等社会文化因素的影响。此外,在学术写作中,话语的“内在对话性”(Bakhtin 1981: 271)意味着写作者总是在与“潜在受众(读者)”的对话互动中表达自己的观点与立场。基于读者视角的研究表明,写作者声音是社会文化因素作用下作者-读者间多维互动协商的综合效果(如Matsuda & Tardy 2007)。Tardy(2012: 34)也曾明确指出,“写作者声音概念包括个体、社会与对话三个维度”。由此可见,虽然学界对写作者声音概念的界定仍存有争议(Tardy 2016),但写作者声音所具有的个体性、社会性和对话性为学界所共识(如Hyland 2008;Zhao 2013;Canagarajah 2015)。

三、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研究的路径

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研究是学术写作研究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其研究路径与学术英语写作和教学研究范式有一定的关联。Coffin & Donohue(2012)、Gardner(2012)将近五十年来的学术英语写作和教学研究宽泛地归入两大理论范式:澳大利亚的系统功能语言学理论(Systemic Functional Linguistics,下文简称SFL)和英国的学术读写素养理论(Academic Literacies,下文简称AL)。在上述理论范式的引导下,本研究对近二十年来国内外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研究的相关文献进行梳理发现,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研究大致也在SFL 和AL 的观照下,以质性、量化或混合研究的方法,聚焦学术社团写作者声音文本呈现的共性与差异、写作者声音建构实践过程及影响因素、如何发展和评估写作者声音等。这些研究基本沿着写作语篇/文本分析与写作实践过程分析两条路径展开。

(一)写作语篇/文本分析

写作语篇/文本分析立足于SFL。SFL 通过语言分析确立学术社团的话语性质,并为人们参与学术交流提供语言资源与方式(Coffin & Donohue 2012)。该研究路径主要关注以下三个方面的内容:其一,注重对学术社团话语文本特征及自然科学、社会学科与人文科学之间共性与差异的考察,强调学术语篇宏观结构、词汇语法特征及人际意义表达中的语言运用和修辞策略。该类研究以相对权威的“评价系统”(Martin & White 2008)为声音分析框架,运用观察、访谈、文本细读等研究方法,对语篇/文本声音介入的语言特征、隐性态度与评价等人际意义表达手段进行具有一定普遍意义的结构性、语言性描述,试图描述学术社团人际声音的共性与差异,并结合相关语境进行解释(如Hood 2010;张大群 2014)。其二,注重对写作发生语境因素的考察,强调语境因素作用下的写作者声音建构对二语学术写作者融入学科社团的影响(Ivaniˇc & Camps 2001;Hyland 2008)。该类研究注重以文本为中介的作者-读者间的互动,常常以“Voice 互动模型”(Hyland 2008)为声音分析框架,采用基于语料库的研究方法,阐释语言、文化、学科、二语水平等语境因素对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建构的影响(如Dressen-Hammouda 2008;李娜、李忠庆 2013)。其三,关注二语写作者声音与文本质量的相关性(如Helms-Park & Stapleton 2003;Zhao 2017),尝试建构二语写作者声音强度的测量标准(如Zhao 2010,2013;俞希、曹洪霞 2015)。该类研究旨在为二语写作声音教学提供可参照的教学目标,以更好地协助二语学习者策略性地建构写作者声音。

写作语篇/文本分析研究深化了学界对机构、社会文化语境中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建构文本结构、语言特征共性与差异的认识。从宏观层面来看,写作语篇/文本分析研究有助于维系或再生产学术社团写作规约与价值观,增强学术社团的向心力与凝聚力。然而,写作语篇/文本分析研究也存在以下两点不足:一是面向文本或以文本为中介的声音研究,尤其是基于大规模语料的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量化研究,只揭示了“一部分声音建构的话语与非话语特征”(Zhao 2017: 80),无法明晰声音建构的语言要素与写作发生语境之间的内在关联;二是过度强调写作者声音的文本语言实现形式易导致二语学术写作者误认为,“只要以强硬声音传达立场,不管写作论证是否充分、推理是否严密,其写作都会得到认可与表扬”(Stapleton 2002: 188)。

(二)写作实践过程分析

写作实践过程分析植根于AL(Lea 2008)。AL 以新读写理论(new literacy study)和民族志为基础,将学术写作视为情景化的社会互动实践,引发了学术写作研究认识论与方法论上的变革。该理论不仅注重学术写作的语言技能,更强调其社会文化属性,侧重于探究身份、权力关系、社会关系等对学术写作的影响。该理论范式多采用主位(emic)视角,通过民族志的个案追踪、深度访谈、有声思维或自传式叙事等研究方法聚焦二语学术写作者,考察他们对二语学术写作实践任务的感受、期待与理解,在二语学术写作与国际发表语境中如何进行学术思考、判断与交流等。

写作实践过程分析强调语言的对话性、写作的多样化,注重写作者的个体经历、兴趣与声音,旨在阐释不同社会文化情境中二语学术写作者的写作动因。因而,研究者聚焦二语学术写作者在遵循学术社团写作规约前提下,调整以适应高校教育语境、“努力维持其身份”(Le Ha 2009: 134)的内心独白与心路历程,以及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建构发展空间等。写作实践过程分析研究在写作者声音建构对二语学术写作的重要性,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建构过程(如Hirvela & Belcher 2001),学术引用与侵犯性互文行为(如Pecorari & Shaw 2012),国际留学生或EAL(English as an additional language)学者在写作者声音建构中遇到的困难与挑战(如Li 2012;徐昉 2017)等方面取得了丰硕的成果。

写作实践过程分析凸显了二语学术写作者个体能动性与社会、政治、地域等语境因素之间的交互作用,揭示了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建构的独特性与复杂性。这类研究的深层动机在于发展二语学习者的批评意识(Canagarajah 2004),进而帮助他们掌控写作及自我声音建构的过程。然而,写作实践过程分析在写作教学实践方面存在一定的局限性,其理论基础AL 过度关注“身份、权力关系等对写作的影响”(Wingate 2012: 26),而忽视了对写作文本的重视。总体而言,写作实践过程分析研究路径下以深度访谈、有声思维或自传式叙事等研究方法开展的主位视角民族志案例研究,对未来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研究方法革新具有积极的引领意义。

四、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研究的发展潜势

上述梳理显示,两条研究路径下的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研究都取得了丰硕的成果,但也都存在一定的发展空间。下文将从写作文本内容特征分析、多层面文化要素考量和“作者-文本-读者”三维互动视角下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建构能力发展研究三个方面对其发展潜势展开论述。

(一)写作文本内容特征分析

Stock & Eik-Nes(2016)指出,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研究需要对写作文本内容特征进行考察。究其原因,主要有二:其一,“评价系统”“Voice 互动模型”等先验式声音分析框架虽然有助于揭示词汇与句阶层面的声音特征,但不能揭示“文本核心观点的呈现方式、清晰度、独特性等宏观内容特征”(Zhao 2013: 219)。其二,读者对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的评价标准趋于多元化(Matsuda & Tardy 2007)。相关研究显示,写作者勾勒学科知识图谱以定位自我研究所展示的学科知识广度,以及在深入辨析他人观点中投射自我声音与立场、展示立论起点与思维发展过程的引证修辞实践能力等都影响着“读者的文本阅读与评价体验”(Matsuda & Tardy 2007: 244)。

在研究方法上,后验式声音特征范畴化研究方式,即从读者视角感知、判断声音文本特征类型,更易于引导研究者关注宏观内容特征。一方面,相关研究证实了读者的声音感知与学术写作文本内容所展示的写作者“学科圈内人知识”(disciplinary insider knowledge)密切相关(Dressen-Hammouda 2014)。另一方面,Zhao(2013)发现,质性数据分析者基于对写作文本的整体认知来评价二语学术写作者的声音建构效果,注重“写作细节与实例的创造性使用”(Zhao 2013: 209)等在二语写作者声音建构中的作用。

因此,未来研究应积极基于后验式声音特征范畴化研究方式,开展文本内容特征研究,揭示写作推理与论证策略,核心观点的清晰度与独特性,写作者知识面的广度、深度及调用他人声音建构自我学科身份等一系列文本内容特征对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建构的影响。

(二)多层面文化要素考量

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的个体性、社会性与对话性(Tardy 2012)意味着对其进行研究应“注重影响声音建构的语境与读者因素,强调个体与社会因素之间的互动”(彭玉洁、徐昉2018: 81)。虽然一些实证研究(如Matsuda 2001;Canagarajah 2015;Peng 2019;Zhao 2019)发现,年龄、性别、文化背景等写作者身份要素及写作者熟悉目标语言与文化的程度对写作者声音建构影响有限,使得二语写作研究领域的声音研究从关注文化概念转向关注写作者社会身份和权力问题(Zhao 2019)。但近年来,学界基于读者视角在考察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内涵的复杂性(如Morton & Storch 2019),读者背景、经历与期望(如Burgess & Ivaniˇc 2010),写作者身份等超文本要素(如Botelho de Magalhães et al. 2019;Zhao 2019)对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建构的影响后发现,文化要素在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研究中有着重要的作用。

与此同时,进入21 世纪以来,二语写作领域逐渐达成共识: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写作者声音建构修辞模式会随着写作语境、交际目的、读者预期等社会文化语境因素的改变而动态发展(如Que & Li 2015;Zhang & Zhan 2020)。具有多国旅居、学习或工作经验的学者不再局限于单一文化归属,其学术写作声音往往源于对多种文化资源的融汇。“translingualism”“translingual practice”等术语的流行(Lu &Horner 2016)也表明,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研究需要关注不同层面、相互关联的文化要素,以更加全面深入地揭示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全貌。

总体而言,当下“对文化的理解都不是定论性的”(Zhao 2019: 124),未来研究需要继续深化对文化概念的理解,以更多实证研究来阐明文化要素在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建构中的作用。

(三)“作者-文本-读者”三维互动视角下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建构能力发展研究

由前文可知,SFL 视阈下的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研究侧重于写作文本/语篇分析,而AL 视阈下的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研究侧重于写作实践过程分析。作为二语学术写作的重要内容,写作者声音尽管以文本形式呈现出来,但却具有较强的社会文化功能,其建构离不开与写作发生语境的互动,需要写作者不断在“限制性与能动性、决定性与自主性、强加身份与习得身份”(Canagarajah 2015: 125)间进行协商。事实上,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的建构过程,不仅是写作者语言技能、修辞策略的习得过程,也是其调适并参与异质社会文化实践创新的过程。因此,未来研究应考虑将SFL 侧重的文本和以文本为中介的作者-读者互动与AL 聚焦的二语学术写作者相结合,从“作者-文本-读者”三维互动视角,考察二语学术写作者如何平衡语境影响与个体能动性,如何在学科规约范围内与读者在文本形式、内容层面进行协商互动等,以建构权威身份与独特声音。

五、结语

本研究从写作者声音概念的学术争鸣论述出发,梳理了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研究的路径,进而讨论了未来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研究的发展潜势。研究发现:写作者声音具有个体性、社会性与对话性;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研究主要以SFL 视阈下的写作语篇/文本分析和AL 视阈下的写作实践过程分析两条研究路径展开;对写作文本内容特征、多层面文化要素及“作者-文本-读者”三维互动视角下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建构能力发展的关注,将为未来二语学术写作者声音研究创造新的生长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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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search on Authorial Voice in Second Language Academic Writing: Concepts, Approaches and Potentials

WANG Yueli
(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 Fuyang Normal University, Fuyang 236037, China)

Abstract: Based on an introduction to academic debates over the conceptual understandings of authorial voice in writing, this study has attempted to figure out the major approaches to authorial voice research in second language academic writing and then to discuss the developmental potentials in further research. The study shows that authorial voice is endowed with the features of individuality, sociality and dialogism, and current studies have been mainly carried out in two approaches, namely, discoursal/textual analysis theoretically supported by Systemic Functional Linguistics and process analysis of writing practice within Academic Literacy. The emerging focus on content-related features of texts, multi-dimensional cultural factors as well as second language academic writers’ development of authorial voice construction competence from the interactive three-dimensional perspective of “writers, readers and texts” will create research potentials for future studies.

Key words:authorial voice;voice construction;second language academic writing;research approaches;developmental potentials

中图分类号H319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2095-2074(2020)05-0070-06

收稿日期2020-09-10

基金项目安徽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项目“学术语言能力视阈下的二语学术写作声音发展研究”(AHSKQ2018D101)

作者简介王月丽,阜阳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研究方向:二语学术写作、外语教育与教师发展。邮箱:sallywyl2005@163.com。

(责任编辑:陈歆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