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腊邦际间的theoria 制度管窥
——以极北到提洛岛的使团为例

张良军

(浙江外国语学院 应用外语学院,浙江 杭州 310023)

摘 要:使团既是古希腊最常见的一种宗教形式,也是邦际间的一种政治制度,它有着丰富的内涵,曾盛行于整个希腊世界。theoros 的原初含义仅仅指竞技会、节日或其他公共庆典上的“观看者”,后演变为城邦官方代表,向圣地献祭初果是使节的基本功能和重要使命,而柏拉图提出的考察使节概念则是一种新型的文化实践和理念。只有对宗教和政治的独特融合加以观照,才能充分理解古希腊的使团制度。

关键词:古希腊;邦际间;使团;极北;提洛岛

一、引言

希罗多德的《历史》(4.32-36)中有两次极北派出少女前往提洛岛的记载:第一次是在阿波罗出生前,阿尔该和欧匹斯从极北前往提洛岛帮助勒托顺产;第二次为了勒托安产,极北派叙佩罗凯和拉奥迪凯随供物同行前往提洛岛上供还愿(希罗多德 2016: 325-326)。

极北和提洛岛虽相距遥远但渊源已久,共同的阿波罗崇拜成为两地之间交流的精神纽带,极北少女是提洛岛阿波罗崇拜的“朝圣者”(pilgrim)。然而,古希腊宗教往往用单词theoros 来表示“朝圣者”(Nightingale 2004: 3; Naiden 2005: 73; Kowalzig 2007: 56; Smith 2008: 77), 并且该词在古希腊有着惊人的广泛使用(Graninger 2011: 135)。现已发掘带有theoros 及其复数形式theoroi 的碑铭500 多块,其中有些涉及当地官员,但大多数碑铭中的theoros 指的是城邦的使节西方学者在theoros 的英文表述上使用了不同的词语,如“representative”(Giurlanda 1987: 98;Dimitrova 2008: 12)、“ambassador”(Constantinou 1996: 55;Dillon 1997: 12)和“emissary”(Thiele 2003: 14)。有的学者强调城邦使节的神圣性和公共性,如“sacred envoy”(Dimitrova 2008: 14)、“sacred ambassadors”或“public emissary”(Constantinou 1996: 55;Corey 2008: 9)。有的则强调使节的官方色彩,如“official delegate”(Nagy 1990: 62; Dimitrova 2008: 13; Smith 2008: 77)、“state ambassador”(Monoson 2000: 206)和“official ambassador”(Nightingale 2004: 3)。其他的表述还有“official announcer or messenger”(举办节庆活动的城邦往往会派出使节前往特定的某个目的地以寻求是否接受神圣休战,他们被称为“官方宣告者”或“官方信使”)(Dillon 1997: 1),以及“civic theoros”(Nightingale 2004: 46)。,其主要使命就是向遥远的圣地献祭,参加宗教庆典并邀请他邦参加本邦的节日(Dimitrova 2008: 14)。这些使节系统有很多,但规模却相差很大,有些声称可以覆盖整个希腊世界,有些则范围有限(Rutherford 2007: 23)。希罗多德、 修昔底德、 波利比乌斯、 德摩斯梯尼、 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作品都对theoros 有大量的论述(McNeill 1999: 264)。值得注意的是,theoros 不是使节唯一的称谓。铭文显示,使节的称谓有很多种,在不同的地区和不同的时代,使节的称谓会有所变化来自基济科斯和罗德岛的使节被称为hieropoioi。 萨莫色雷斯的文献中使用的是katangeleus 和hieragogos, 都是使节的意思(Dimitrova 2008: 14)。Zaidman 认为,各泛希腊圣所派出的神圣使者名号不尽相同,如来自德尔斐的使者称为theoroi,而来自奥林匹亚和雅典的使者称为spondophoroi(本义为“带奠酒者”,通常义为“带和约者”)(转引自蔡丽娟、徐晓旭 2013)。有的使团既不用spodophoroi,也不用theoroi,而是用presbeutai(ambassadors)(Dillon 1997: 5)。。即便这样,theoros 还是最标准和最常用的术语(Rutherford 2013: 4)。

由使节所组成的城邦代表团就是theoria(使团),在传统的使团实践中,使节为了见证某些事件或奇观而出国旅行或朝圣。 在古典时期, 使团以朝圣的形式出现在神谕中心和宗教节庆活动中(Nightingale 2004: 3)。然而,作为最常见的一种国家间的宗教形式,使团通过城邦内部或邦际间的制度框架发挥作用(Kowalzig 2005: 42)。因此,使团既是一种宗教制度(Scullion 2005: 121),也是一种城邦制度(Nightingale 2004: 3; Scullion 2005: 119),它曾盛行于整个希腊世界(Dimitrova 2008: 11)。此外,使团也是一种庄严的文化实践,其特点是出访域外国家并对域外的重大事件或奇观进行观摩、学习和研究(Nightingale 2004: 3,40)。使团的产生与城邦的兴起、圣所的形成和宗教节庆活动密切相关,希腊化时期丰富的铭文表明, 城邦间的互动通常是通过使团在泛希腊宗教节日的背景中进行的(Elsner & Rutherford 2005: 35-50)。古希腊人对使团极为重视,一个使团在邦际间不能发挥作用是难以想象的,并且是城邦间的重大灾难(Kowalzig 2005: 46)。

关于极北少女使团的记载引起了我们诸多疑问。首先,极北与提洛岛之间是什么关系?是平等地位的国际关系,还是殖民地与母邦的关系?答案似乎都是否定的,神话般存在的极北显得格外另类和特殊,那么极北为什么要派少女使团去提洛岛献祭供物?难道仅仅是阿波罗崇拜的原因吗?其次,虽然先行研究尚未论证出极北神秘供物究竟是什么,但它到底是何种属性的供物,这一点却值得深入考察和探讨。此外,为什么极北认为少女使团至死都未回返是“严重的灾难”?是否就是这个原因使得极北决定不再派使团随供物去提洛岛,而采用接力转运的方式?为什么使节未能回返对城邦来说如此的重要?

围绕以上几个问题,本文仅以极北少女使团为研究对象,置theoros 于广阔而多维的古希腊邦际间宗教和社会政治背景之中,对其历史渊源和含义演变进行初步考察。鉴于theoros 内涵极其丰富,又囿于篇幅,本文将重点探讨以下三个方面:theoros 的原初含义;theoria 的传统献祭功能;theoria 的哲学转向。

二、“看”:theoros 的原初含义

英语单词theory(真理)源自古希腊语θεωρíα(theoria)(陆杰荣、杨伦 2009),今天所说的“理论”或“理性”已经看不到它的本真含义,离古代的theoria 相去甚远(程志敏 2001: 25)。在古希腊语境下,theoria 主要有两个基本含义:“看”和“沉思”。它源自单数名词theoros(其复数为theoroi),指“神圣的使节”或“公共使节”,theoros 既是宗教节庆活动的观看者,同时也是沉思者(Corey 2008: 9)。

(一)theoros 的原初含义

学界普遍认为,theoros 由两部分构成,它的第一部分是thea,第二部分虽说有不同的说法海德格尔在1924—1925 年的“智者”这门课上曾提到,theoros 是由thea 和horao 构成,horao 有“看见”的意思(转引自McNeill 1999: 252)。词源学在线词典则认为theoros 由thea 和horan 构成(见https://www.etymonline.com/search?q=theoros)。Nagy(1990: 62,2013:625)认为theoros 的词根是hor。而Rutherford(2013: 145)对此有不同看法,他认为是hora,并且不是“看见”而是“关心”的意思,动词theorein 即“爱神或关心神”的意思。因此,依据古代词典编撰者的说法,Rutherford 认为theoros 有两个意思:一是“观看者”(viewer);二是“爱神者”(god-carer)。,但比较一致的观点是“看”的意思(参见Dimitrova 2008: 9)。

词源学在对thea 的释义上自古就存在争议(Nightingale 2004: 45)。分歧主要表现在thea 是“奇观”大多数学者持“奇观”的观点,但也有学者认为thea 是“沉思”的意思(Rutherford 2001: 43)。极个别的学者,如Lang(2006: 2)认为thea 意为“看”,这种观点比较少见。还是“神”(theos)参见Nightingale(2004: 45)和Peters(1967: 194)。Elsner & Rutherford(2005: 12)认为把thea 理解为“神”是语源学上的误读。的意思,即theoros 是看见“奇观”还是看见“神”的问题。绝大多数西方学者认同thea 是“奇观”的观点,虽然在用词表述上各有不同,如vision、sight、spectacle、viewing、wonder参见Nagy(1990: 62)、Darder(1995: 56)、Monoson(2000: 206)、Nightingale(2004: 45)、Kyle(2015: 7)。笔者倾向于将vision、sight、spectacle、viewing、wonder 等词统一汉译为“奇观”。。其中,使用频率比较多的是spectacle。spectacle 源自拉丁语spectaculum,意思是一种景观、奇观、公开表演或舞台剧,以及设施(如剧院和圆形剧场)(Kyle 2015: 7)。

McNeill(1999: 253)认为,以海德格尔为代表把thea 视为“奇观”是现代词源学家的观点,而大多数古代词源学家往往倾向于把thea 与“神” 联系在一起。McNeill 的这种观点与Dimitrova 又有出入,Dimitrova(2008: 9)认为传统词源学把thea 解释为“奇观”。

Dimitrova 进一步详细地分析了thea 词源学阐释复杂的原因。他指出,thea(θέα)是theoros 的早期拼写形式,严格来说是阿提卡地区的语言,仅表示“看”,并无宗教意义。而theoros 后来的拼写θέωρóς是多利安语言形式,显然它与阿提卡形式θέα 不同。theoros 这种方言上的变异无法解释该词的第一部分是“奇观”的意思,后期的theoros 开始带有宗教的意味,并且音韵学也倾向于把theoros 解释为“看见神”的意思。不论何种说法,他认为对这两种语言形式的解释都将是困难的(Dimitrova 2008: 9-10)。Nightingale 似乎综合了以上两种建议,将theoros 理解为“神圣的观看”(2004: 45)。

theoros 中的“看见”与“神”、“奇观”与“神”之间存在明显的关联,这种关联并不是根据词源学上的推测,它的多种含义中的每个意思都体现出“神”作为主导的和统一的内涵。人与神的关系是通过在特定的时间和特定的地点,即宗教节日和公共空间,对共同的神性的体验而产生的。而这种神性的体验首先表现为一种观看,既包括对宗教仪式、赛会、戏剧和合唱团等“奇观”的观看,也透过这些“奇观”“看见神”。宗教节日以神为核心,将神和人类聚集在一起,它是一个神圣的时间,与世俗的时间不同,人和神共聚的奇观被重复着(McNeill 1999: 263-267)。

由以上的词源学考察得出,theoros 的原初含义是竞技会、 节日或其他庆祝活动的 “观众”(spectator)(McNeill 1999: 252,265; Livelton 1996: 9; 转引自蔡丽娟、 徐晓旭 2013), 或 “旁观者”(beholder 或onlooker)(McNeill 1999: 265),或“观察者”(observer)(Dimitrova 2008: 9)。这种“观察者”不是简单的“观众”,很可能同时肩负“巡视员”(inspector)或“监督者”(superivisor 或overseer)的职责(Dimitrova 2008: 11)。

(二)theoros 中的“奇观”解读

节日与“奇观”之间的关联有助于解释theoria 这个词的语义转变,匈牙利古代宗教学者克雷尼(Kerényi)甚至认为使团制度应被视为希腊宗教实践的巅峰。他声称“节日和观众对希腊人来说是密不可分的”(转引自Rutherford 2013: 143-144)。

1.圣地的公共空间是种“奇观”

从社会功能上看,圣地是人们参与宗教崇拜的地方,而宗教崇拜主要以节日的形式出现。节日是希腊城邦公共生活的本质形态,是一个透明性的公共空间,节日的公共空间就其本性来说是与神圣的共在(陆杰荣、杨伦 2009)。只有将泛希腊宗教节日看成是全体希腊公民的公共生活,才能理解为什么希腊城邦要耗费如此大的人力和物力修建宏伟的公共建筑。 希腊圣地的公共空间主要表现在三类公共建筑上:宗教性公共建筑,如神庙、神殿、祭坛和公共墓地;城邦的市政建筑,如市政广场、议事大厅、公民大会会场、法庭、公共食堂;城邦的社会与文化活动场所,如露天剧场、竞技场。这些公共建筑雄伟坚固,成为城邦恒久的人文奇观(黄洋 2001; Rutherford 2013: 142)。希腊在地中海西部沿岸的殖民地城邦因土地肥沃,成为“富裕的新贵”,如意大利南部的锡巴里斯(Sybaris)变得如此富有,以至于它的名字成了奢华的代名词。为了炫耀自己的成功,那里的希腊人建造了规模可观的建筑,其庙宇不仅可与同类建筑相媲美,甚至超越了希腊本土的庙宇,其艺术品也更为华丽,吸引了来自希腊的艺术家和哲学家组成的使团(Bridgman 2005: 76)。

此外,祭祀仪式也是圣地公共空间的“奇观”之一。《论李维罗马史》第二卷第二章中说,古代宗教强调“排场和壮观两不欠缺,还加上充满血腥和勇猛的祭礼动作,现场宰杀大量的动物。这样的恐怖景象足以发挥潜移默化的功能”(马基雅维里 2013: 188)。

2.竞技赛会是种“奇观”

竞技比赛是一种特殊类型的神圣“奇观”(Rutherford 2001: 43)。Kyle 在其专著《古代世界的体育和奇观》中对sport 和spectacle 有详细的论述。Kyle 这里所说的sport 是指狭义上的为取得胜利或展示技能而进行的公共体育活动,尤其是那些具有竞争性元素的体育活动。同时他认为广义的sport 除了有业余和职业之分外,还有参与性和观赏性之别,而观赏性体育本身就是“奇观”,它表现在多个方面:制度化的赛会表演,其中包括高强度的身体运动和技能、规则或指导方针、管理和监督、竞争性、奖励、表演的仪式化和神圣化,再加上比赛结果的不可预测性,使得古希腊的竞技比赛格外壮观(Kyle 2015:7-8)。

Kyle 同时指出, 运动本身也是具有悬念和冒险性的表演。 壮观的竞技场面总是包含观者和被观者、演员和观众之间的一些互动关系,因此,竞技和观看是一种交际表演或自我展示(Kyle 2015: 14)。尽管有些人可能更喜欢透过品达抒情诗的面纱来理解古希腊竞技, 但实际上古希腊的竞技魅力和吸引力既有视觉上的冲击,也有内心的震撼(Kyle 2015: 17)。

早期的希腊赛会和节日并不缺少壮观场面,但随着各城邦使用壮观场面来定义自己、塑造和表达他们的城邦和个人身份,希腊化时代的场面于是变得越来越精致。公元前4 世纪,希腊世界进入了一个奇观、舞台艺术、戏剧和表演艺术的新时代。希腊化时代的国王使用政治化的方式使“奇观”更加精细和复杂,于是一种“戏剧心态”出现了,技术设备、幻觉和世俗化变得更加突出,演员和运动员变得更加专业。国王们小心翼翼地制作奇观,而他们自己也出现在看台上,实际上是在表演。(Kyle 2015: 223)

3.城邦合唱使团是种“奇观”

城邦合唱使团被认为是一种古老的实践,是城邦间互动和交流的基本形式(Kowalzig 2005: 46)。在有关使团的早期传统文学中合唱无处不在(Kowalzig 2005: 45)。如在欧里庇得斯的《赫卡柏》(462ff)中就提到了提洛岛的少女合唱团,她们高唱颂歌,赞美女神“阿尔忒弥斯的金色发带和金弓”(欧里庇得斯 2007: 263)。Bridgman 认为,当勒托生下阿波罗时,少女们像仙女一样围绕着她歌唱。这些年轻的姑娘们可能来自希腊的其他城邦,尤其是雅典,也可能是从古老和拥有特权的家庭选出来的。她们被派往提洛岛替代那里的本土少女合唱团,其目的就是阻止提洛岛人对这些崇拜的垄断(Bridgman 2005: 33)。普鲁塔克(2012: 99)也曾记载,公元前5 世纪的雅典将领尼基亚斯由于“缺乏社交方面的手腕,只能用戏剧演出、体育竞赛和其他展示活动来娱乐大众,场面盛大华丽令人应接不暇,非但是他那个时代所仅见也是空前的壮举”,他在提洛岛的音乐演出是盛大的宗教活动,表现出高贵的风格。

希腊的城邦所派去的合唱团要向保护神唱出赞美的颂歌……到了天明以后, 他带着进香的行列和合唱,摆出盛大的阵容,唱着赞美歌在桥上面走过去。接着就是供奉祭品,表演节目和举办宴会。提洛岛的居民将收入全部用来举行祭典和宴饮。(普鲁塔克 2012: 99-100)

虽然合唱团在碑铭方面没有得到很好的证实,但在某些法律中它与城邦使团(polis-theoria)紧密联系在一起(Kowalzig 2005: 46)。目前还不清楚祭祀上的合唱团是城邦的代表共同组成的,还是每个城邦使团各自的合唱团,但与此相关的是合唱团对于参与牺牲仪式的坚持:如果没有合唱,牺牲的献祭将是无效的。如果每个城邦都要带着各自的合唱团,那就意味着合唱的演出程序被重复多次。“这种仪式越是重复乏味,它的灌输就越有力,随之而来的思考就越自动”(Kowalzig 2005: 48,2007: 71; Smith 2008: 79)。

三、献祭初果:theoria 的传统功能

theoros 的词源学考察揭示了使节在参加节庆活动中所扮演的角色。就像普通个人一样,使节的原初功能可能是代表城邦观摩圣地宗教节庆活动。但使节的作用并不局限于消极的观看,他们最重要的作用是参与节日的献祭(Dillon 1997: 20)。向圣地献祭是普遍存在的一种形式,宗教圣地中心往往吸引来自希腊各地城邦使团前来献祭。可以说,献祭是使节的基本使命,也是古希腊宗教仪式的核心内容。使节参加献祭活动,作出公众奉献的动机各不相同。他们或旨在获得众神对本邦的善意(Dillon 1997: 21),或在很大程度上可能只是希望神站在自己的一边,或将本邦的财富展示给其他城邦,或根据神谕的指示进行奉献(Rutherford 2013: 112)。

除了献祭牺牲外,各城邦使节主要负责向圣地节日运送aparkhai(Dillon 1997: 21)。aparkhai 字面意思是“初果”(first-fruits)严格来说,aparkhai 与初果在概念上并不完全等同,它本身并无农业的含义,在有些语境下它还转化为dekate (a tithe,即什一税)(Isager & Skydsgaard 1992: 169,173)。,按照古希腊人的宗教习俗,就是将第一批收获物敬献给神祇,后引申为任何向神奉献的供物。使团往往和初果联系在一起,且奉献初果具有明显的规律性和义务性(Rutherford 2013: 114)。

古希腊的初果主要有四种形式:供奉典礼或仪式的祭品、牺牲祭品、食物和酒的祭品以及崇拜活动的费用,其中以第一种形式的祭品最为丰富(Jim 2014: 18)。尽管初果的种类有很多,但农业产品占有主导地位,所涉及的作物种类可能会有所不同。人类学家把奉献初果主要视为一种公共行为而不是个人行为来研究(Jim 2014: 13)。古希腊使团携带供物初果去圣地有着悠久的历史。铭文显示,最早的证据可以追溯到公元前7—6 世纪中叶(Dimitrova 2008: 14; Jim 2014: 236)。尽管希腊的宗教祭品一直是各种研究的主题,但初果和什一税通常被归入还愿祭品和献奉(dedication)的框架内(Jim 2014:16),这与希罗多德的记载是吻合的,即极北少女去提洛岛是还愿上供的。

奉献初果原本只是人与神间的传统互动形式,但在某些政治背景下,原本属于宗教习俗的奉献初果变成了维持城邦间政治关系的方式。早在公元前5 世纪,有些城邦派携带初果的使团到它们的母邦。在这些城邦中有些是自发自愿的,有些却是被迫的(Jim 2014:203-204)。仅以古典时代的使团实践为例,雅典试图将节日文化制度作为工具来加强帝国自身的实力(Rutherford 2013:42),这具体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利用提洛岛节日传统

提洛岛有着悠久的宗教崇拜传统。最早提到提洛岛宗教崇拜之地的是在《奥德赛》(6.162-165)中,这一提法以阿尔忒弥斯、阿波罗和勒托的三位一体为前提,可能是在阿波罗开始享有比他直系亲属更大的特权之时(Kowalzig 2007: 119)。其他记载还见于《提洛岛阿波罗颂歌》、修昔底德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3.104)(2014: 285-286)和上面提到的普鲁塔克关于尼基亚斯的列传等文献。《斐多篇》中说,自忒休斯以来,运送使团的圣船每年往来于雅典和提洛岛之间(柏拉图 2002: 52)。在《克里托篇》中,去提洛岛的圣船回来了,这意味着第二天苏格拉底就要被处死了(柏拉图 2002: 35)。

以上文献说明,提洛岛长久以来一直是节日的中心,有着悠久的崇拜传统,它可能不时地被纳克斯(Naxos)等个人权力所支配,而且提洛岛的节日和雅典帝国之间存在着象征性的联系,这种联系主要体现在成员国向提洛岛的联盟金库缴纳类似于初果的供物上。 向提洛岛进行献奉似乎是某些城邦地方官员的一项重要职责(Rutherford 2013: 115)。大约是公元前3 世纪的提洛岛目录列举了来自各个城邦的供物,这些供物由某些官员代表献奉。在这些官员中使团领队(architheoroi)和使节经常被列入目录中,这似乎表明供物是在一年中的不同时间送过来的。铭文中提到的使节既不参加节庆,也不宣布节日,他们的功能仅仅是提供这些初果供物,作为庆祝阿波罗崇拜的一种象征,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极北人的供物,它们沿着特定的路线,从一个城邦辗转到另一个城邦,千里迢迢直至抵达提洛岛(Dimitrova 2008: 15)。

极北人是提洛岛“朝圣纳贡”使团的原型。至少在古希腊著名诗人阿尔凯奥斯(Alkaios 或Alcaeus,约公元前630—前580 年)时代,极北人就与阿波罗紧密相连,到了品达时代也是这样。而到了希罗多德时代,极北已经发展出定期对提洛岛访问或朝圣的城邦使团。考古发现有两块碑铭记载了公元前4世纪极北送往提洛岛的供物(Dimitrova 2008: 15; Kowalzig 2007: 121; Jim 2014: 239),但碑铭的真实性难以考证。古希腊乃至古罗马的作家们之所以这样描写和记载两地之间的使团往来,很可能是出于这样的目的:为其他城邦建立起一个“朝圣纳贡”的基本范式,即今后所有的城邦官方使团都应效仿和遵循极北人献祭初果的模式(Kowalzig 2007: 120)。

极北的初果供物比较神秘,它不是一般的祭物或祭品,而是类似现金(phoros)的供物(Kowalzig 2007: 122)。如果希罗多德所记述的极北使团是有依据的话,那么向提洛岛奉献初果可能是提洛同盟的集体行为,也可能是为了回报阿波罗对同盟基金的保护,以及为了加强与提洛岛阿波罗崇拜的宗教联系(Jim 2014: 205)。为庆祝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在岛上诞生,城邦都会派携带供物或现金的使团,并因此宣称参与了祭礼。 通过向提洛岛派出使团, 一个城邦就成为了这个宗教团体的成员(Kowalzig 2007: 79)。在利用提洛岛的同时,雅典帝国强迫其成员国要贡献两类初果:一类是向雅典娜献祭贡品;另一类是向厄琉息斯女神奉献小麦和大麦(Rutherford 2013: 42; Jim 2014: 204)。

(二)利用泛雅典节

以其丰富的奖品,四年一次的泛雅典节吸引了来自希腊各地的参赛者和观众。在帝国时期,雅典规定其所有的殖民地必须参加该节,并要求每个殖民地要带一头母牛和一套盔甲作为祭品献给女神。此外,至少从公元前450 年开始,雅典制定了一项法律,对盟邦实施同样的规定,从而强迫这些城邦向节日派遣带着供物的使团。这项法律的严肃性是由一个可追溯至公元前440 年的法令所揭示的,该法令规定,盟邦如未能向节日提供祭品,相当于未能支付年度贡品,此举即视为对雅典的冒犯。在帝国鼎盛时期,雅典收到了大约400 个盟邦的贡品,来自盟邦的使团人数相当可观。由于雅典强制要求盟邦参与,一些学者将这一时期的泛雅典节描述为“帝国节日”(Nightingale 2004: 55)。当金库从提洛岛转移到雅典后,有1/60 的盟国供物作为初果在雅典献给了雅典娜,而雅典娜的份额每年都会记录在雅典卫城公布的所谓的贡品配额清单上(Jim 2014: 204)。从雅典收到初果供物的碑铭以及雅典卫城上巨大的纪念碑的记载可以看出,向雅典娜奉献供物是一项严肃的宗教义务(Jim 2014: 205)。

(三)利用厄琉息斯密仪

雅典一直在打造和提升厄琉息斯为一个共同的希腊宗教中心。公元前420 年,雅典颁布了“厄琉息斯初果法令”。“根据传统和德尔菲神谕的指示”,雅典强令其盟邦奉献初果(Dillon 1997: 21)。该法令规定,盟邦和其他希腊城邦每年都要将玉米和大麦的初果送到厄琉息斯(Rutherford 2013: 42-43)。初果到了雅典后,供物的1/60 献给帕特农神庙。也就是以这个借口,雅典实际上把1/60 的初果纳入其帝国税收制度(Rutherford 2013: 115)。

不管出于何种动机,一方面,初果以及其他供物的献祭都可能表明各城邦希望通过宗教的纽带来加强与雅典的政治关系(Jim 2014: 220);另一方面,从盟国的观点来看,献给雅典的不管是现金还是初果,有多少比例的供物献给女神,在政治上和财政上也许都是无关紧要的。毫无疑问,盟国都是怀着“矛盾的心情”缴纳这两种赋税的(Jim 2014: 206; 张良军2018)。

四、从“看”到“考察”:theoria 的哲学转向

(一)theoria 中“看”的解读

像大多数其他古代宗教和许多现代宗教一样,希腊宗教非常重视视觉体验(Rutherford 2013: 142)。首先,使节的“看”是本真的而不是单纯的“看”,也不是单纯地确认现有存在的东西或者贮存信息,而是观看存在的一切,是“从观看内部自由到旁观整个世界秩序直到观看神”(程志敏 2001: 26)。其次,每当观看者发现自己与物质对象(圣所、庙宇、祭坛、雕像)面对面时,便会进行凝视,而这些物体很适合作为宗教思考的切入点。宗教凝视是一种心理认知活动,是对神性本质的洞察,而不仅仅是仪式的延伸。因此,宗教凝视不应局限在以仪式为中心的视觉,它应该包括“认知视觉”和“以仪式为中心的视觉”(Kindt 2012: 52-53)。因此,“看”的本身总是一种信息处理行为,会带有偏爱的、盲目推崇的和有偏见的特征。古典学者开始通过视觉范式探索古代世界的精神观念和思维模式,进而描述世界在旁观者眼中是如何形成的,这对他们建立古代世界的不同观察方式具有指导意义(Lawless 2005: 39; Kindt 2012: 40)。

“theoria 在希腊朝圣传统中的一个关键思想是它结合了视觉和知识的探索。”(Rutherford 2001:43)在传统使团实践中,“看”或“旁观”是使节最基本的感觉,他们在宗教节日上见证了通过仪式而神圣化了的事物和事件,于是,观看者便进入了“仪式化的视觉”,世俗的观看模式被宗教仪式和实践所屏蔽。这种神圣的观看方式是传统使团的核心要素,并为看到神圣真理的哲学观念提供了强大的模型(Nightingale 2004: 4; Kindt 2012: 52)。从theoros 原初的“看”,到参加节日并献祭初果,节日和“奇观”之间的具体联系有助于解释theoros 这个词所经历的转变。其他因素,包括旅程、游历、地点的变化以及与异邦的接触等,这些都蕴含在theoros 的语义中并在其语义转变中发挥作用。使团不仅与节日有关,也与使节的经历和体验有关,他看到了很多事物和事件,包括奇怪的和异域的、不寻常的和惊人的、非凡的和神圣的东西(McNeill 1999: 267)。希腊哲学对知识的理解受到了视觉隐喻的支配,哲学上的沉思和theoria 是同义词,它们都是以视觉活动为本,其基础是一种旁观者式的认识论(郁振华 2017)。既然人的本性是“观看”,那就隐含地表示人在本质上有“理论”或形而上学的自然倾向(陆杰荣、杨伦 2009)。因此,柏拉图在《法律篇》(951a-c)中提出了一种新型的使节——考察使节《法律篇》的英译版用“overseas inspectors”或“inspectating commissioners”来表达“考察使节”(Plato 1926: 507),其他学者用不同的英文词语,如Monoson(2000: 229)用“observation missions”和“research-theoros”,Rutherford(2013: 336,338)用“explorer-theoros”和“inspector theoros”。

(二)考察使节的提出

使节在国外进行的考察实质是对其他城邦实践的探索性实证研究(Monoson 2000: 229; Rutherford 2013: 336)。该概念是在希腊邦际间的人员往来被城邦所忌惮的背景下产生的。

为防止本国人养成国外的习惯,以及模仿那些没有接受过训练、在不同政治体制下的人民的生活,莱库古不允许他们随心所欲地在国外生活和在国外的土地上游荡。此外,那些蜂拥而来的无所事事的外乡人也被他从拉栖戴蒙驱逐了。他之所以这样做,并不是因为担心这些人像修昔底德所说模仿他的政制、在德行上汲取有益的经验,而是生怕这些外乡人传入有违拉栖戴蒙良好行为的风气。因为外乡人的到来必然会带来奇特的言论,而新奇的学说势必带来新奇的决定,从而破坏现有的政治秩序。因此,他认为要像阻止传染病一样防止恶劣的风俗习惯入侵和充斥城邦见http://www.perseus.tufts.edu/hopper/text?doc=Perseus%3Atext%3A2008.01.0047%3Achapter%3D27%3Asection%3D3。此处为笔者所译,与席代岳先生的汉译(普鲁塔克2012: 131)略有出入。

与莱库古的做法相似,《法律篇》(949e-951c)中雅典人也不赞成国家之间的自由往来,因为国家间的往来融合自然会导致各种性格的融合, 而这一结果将给那些在合理的法律下享有良好政体的人民造成巨大的损害。因此,国家禁止两类人出国:一是40 岁以下的人;二是以个人身份因私出国的人。然而,限制城邦间人员的交流并非现实,更非可能,城邦需要制定条件加以限制。考察使节的选拔要求比较严苛:首先,使节必须是在军事或其他方面享有极高声望的人;其次,他们的年龄应在50 岁以上,在国外的考察时间最长不能超过10 年,也就是在其60 岁以后就必须卸任使节一职。考察使节有两个使命: 以悠闲的方式去考察外部世界的事物; 物色外部世界或异域的某些受神灵启发的人才(Plato 1926: 503-507)。

由上可见,使节的选拔和领队的任命对于城邦来说尤其慎重,因为选拔使节不当或任命不合格的人担任领队都有可能给城邦造成坏的印象,或导致国家的利益受损。毋庸置疑,城邦使节的表现可以很好地反映他们的城邦(Rutherford 2013: 162)。此外,考察使节在国外的任务实质是对其他城邦的文明和法律所进行的一种探索性实证研究(Monoson 2000: 229)。诚如柏拉图所说:“倘若没有这种考察和调查,或者说考察和调查得不够或失当,那么没有一种政治体制会是完美的。”(Plato 1926: 507)

在柏拉图提出考察使节概念之前, 梭伦就曾 “托词视察外界而离开雅典出游十年”(希罗多德2016: 15)。莱库古在进行立法改革前,也像梭伦一样,分别到克里特岛、亚细亚、埃及,也可能到达西班牙、阿非利加和印度地区,考察各地的不同政体(普鲁塔克 2012: 99-100)。上述二人也许是以使节名义进行的私人性质的考察, 而柏拉图提出的官方考察使节却是一个创新的理念 (Monoson 2000:230),他是第一个将官方考察使团哲学化和概念化的人。他充分利用了传统使团模式——在国外广泛游历,观赏域外各种奇观,再以汇报者的身份返回。也就是说,使节旅程的最后任务是他对某一个视觉上的、壮观的神圣事件进行口头描述(Nightingale 2004: 4)。

(三)使节回返的意义

无论是传统的宗教使节还是新型的考察使节,也无论是个人还是公务人员,从动身前往圣地之日起,使节就开始逐渐与他所在城邦的社会和意识形态空间相脱离,从而进入一个泛希腊的公共空间。一方面,这个独特的公共空间意味着超越了并在一定程度上挑战了任何一个城邦原有的社会、政治和意识形态结构,作为享有共同语言、宗教和文化的希腊人被鼓励超越他们各自的差异而团结在一起(Nightingale 2005: 161)。

仪式是通过其神圣性把个体从世俗社会带入崇高的神圣世界中,从而展示社会(集体)力量、唤起集体意识的;信仰则借助神圣将社会价值内化为社会群体的集体意识、认同与归属,从而构建起群体一致的价值观。(张进福 2013: 9)

另一方面,在使节的“阈限期间”里,泛希腊公共空间相对而言是中立的,但使节的空间肯定不是如此。泛希腊的宗教节日能够把不同地域的希腊人短期聚集在一起,但这并不意味着泛希腊集会超越了政治。也就是说,来自不同城邦的使节可能并没有因为参加了一个超越任何单一政治意识形态的宗教集会而抛弃他们的政治身份(Nightingale 2004: 47; 邢颖 2013)。

不可否认,在邦际间交流与互动时,各地的使节会把他们各自的他异性带到共同的节日中。此外,他们在使节的旅程中,也总会遇到某些异域的、新奇的东西。这些都会给使节提供另一种视角。这种与陌生事物的相遇,让旅行者用不同的眼光来重新审视自己的城邦。域外旅行可能最终会证实这位使节最初的看法和偏见,但异域的思想可能会使他不安,极有可能挑战并改变他原有的世界观,使节们很有可能被“腐蚀”,并将有害的思想带回本邦内(Nightingale 2004: 43-44,2005: 162)。

柏拉图认为,使节在域外出访期间,其思想很容易受到外部的影响并最终发生转变。因此,当使节的思想在考察之旅中发生改变时,当他带着更广阔的世界观回到家乡时,在同类看来,他的“回归”是陌生的,因为他给城邦带来了一种差异性和激进的他异性。当他回到原来的社会公共生活时,以超然和他异性为特征,以一种与普通人不同的神圣视角,他仍然会与世俗的东西和城邦的价值观相分离(Nightingale 2004: 5,43-44,48,131,2005: 163)。

《法律篇》中记载,使节在国外考察一段时间后回返,他要在法律的监督下向议事会做报告,报告的时间长达一天。报告会上讨论的主要是法律及其本国的问题,以及他们有可能在其他地方学到的与该主题有关的重要知识,或任何可能有助于其研究的知识分支。对上述内容的了解有助于使节更清晰地了解法律事务,而对它们的无知会导致其观点模糊不清。议事会对回返的考察使节进行评估,看看出国考察对他们造成了哪些影响,具体表现为三种情形:没有影响;负面影响甚至伤害;有较大的正面影响(Plato 1926: 507-511)。

可以看出,一个使团域外出访的完整过程包括使节离开所在城邦、到圣所参加宗教节日、再返回城邦(Nightingale 2004: 4)。就像柏拉图“洞穴比喻”中的哲学家从可知世界回返可见世界,使节的回返同样是件大事,并且是使团整个旅程的关键部分。域外的理念和实践的引入可能对城邦有益,也可能由于邦际间的交往导致域外具有腐蚀性的新习俗相互传入。在柏拉图看来,这将对在良好正确的法律下享有良好政体的人造成巨大的损害。柏拉图试图对使节的回返加以监控,旨在提醒使节,作为城邦官方代表,他的出访对整个城邦极具影响,使节的回返是重大的且具有潜在危险的政治事件。因此,使节回返的意义与出访的意义同等重要(Nightingale 2004: 48,131)。

五、结语

从原初含义的“看”,到作为官方的代表去圣地朝圣献祭和参加各种节庆活动,再到去他邦考察实践和进行哲学思考,theoria 和theoros 的语义处在不断演变之中。可以说,使团制度是希腊人为自己发明的一种实践、一种习俗,可用来调解地方和更“希腊化”的东西之间的持续紧张关系,是邦际间关系的一个重要的因素(Kowalzig 2007: 6)。正是宗教和政治的融合,使城邦使团成为一种独特的文化实践,并赋予它如此巨大的权威和合法性(Nightingale 2005: 161)。

综上可知, 使团的产生与城邦的兴起、 圣所的形成和宗教节庆活动密切相关(Rutherford 2013:37)。库朗热(2005: 193-203)把邦际关系定位于三种形态:一是指希腊世界各独立城邦间的相互关系;二是指殖民地和母邦的关系;三是指盟邦与盟主的关系。无论什么样的邦际形态,共同的宗教、共同的希腊身份认同始终是维系希腊世界的精神纽带, 而使团正是维系邦际间交流最重要且最常见的宗教形式和政治制度。我们无法得知极北少女使团除了献祭初果外是否肩负着考察的任务,但是如果不能对宗教和政治的独特融合加以观照,则无法充分了解古希腊的使团制度,也就无法理解为什么极北对派往提洛岛的使团如此重视,以及对少女使团的回返如此在意了。

感谢浙江外国语学院重点科研项目“异域他者——Hyperboreans 研究”(2018Z02)对本研究的支持。

参考文献:

Bridgman, T. P. 2005. Hyperboreans Myth and History in Celtic-Hellenic Contacts[M]. London & New York: Routledge.

Constantinou, C. M. 1996. On the Way to Diplomacy[M].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Corey, P. 2008. Messiahs and Machiavellians: Depicting Evil in the Modern Theatre[M]. Notre Dame: University of Notre Dame Press.

Darder,A.1995.Culture and Difference: Critical Perspectives on the Bicultural Experience in the United States[M]. Westport,Connecticut & London: Bergin & Garvey.

Dillon, M. 1997. Pilgrims and Pilgrimage in Ancient Greece[M]. London & New York: Routledge.

Dimitrova,N.M.2008.Theoroi and Initiates in Samothrace: The Epigraphical Evidence[M]. New Jersey: The American School of Classical Studies at Athene.

Elsner,J. & I. Rutherford(eds.).2005.Pilgrimage in Graeco-Roman and Early Christian Antiquity:Seeing the Gods[C].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

Giurlanda, P. 1987. Faith and Knowledge: A Critical Inquiry[M]. Lanham: University Press of America.

Graninger, D. 2011. Cult and Koinon in Hellenistic Thessaly[M]. Leiden & Boston: Brill.

Isager, S. & J. E. Skydsgaard. 1992. Ancient Greek Agriculture: An Introduction[M]. London & New York: Routledge.

Jim, T. S. 2014. Sharing with the Gods: Aparchai and Dekatai in Ancient Greece[M].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Kindt, J. 2012. Rethinking Greek Religion[M].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Kowalzig, B. 2005. Mapping out Communitas: Performances of theoria in their sacred and political context[C]// J. Elsner & I. Rutherford(eds.).Pilgrimage in Graeco-Roman and Early Christian Antiquity:Seeing the Gods.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41-72.

Kowalzig,B.2007.Singing for the Gods:Performances of Myth and Ritual in Archaic and Classical Greece[M].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Kyle, D. G. 2015. Sport and Spectacle in the Ancient World[M]. West Sussex: John Willey & Sons, Inc.

Lang,K. A. 2006.Chaos and Cosmos on the Image in Aesthetics and Art History[M].Ithaca & London: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Lawless, A. 2005. Plato’s Sun: An Introduction to Philosophy[M]. Toronto: 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

Livelton, T. 1996. Archival Theory, Records, and the Public[M]. Lanham: The Scarecrow Press Inc.

McNeill, W. 1999. The Glance of the Eye: Heidegger, Aristotle, and the Ends of Theory[M]. Albany: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Monoson, S. S. 2000. Plato’s Democratic Entanglements: Athenian Politics and the Practice of Philosophy[M]. New Jersey: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Nagy,G.1990.Ancient Greek poetry,prophecy,and concepts of theory[C]//J. L. Kugel(ed.).Poetry and Prophecy:The Beginnings of a Literary Tradition. Ithaca & London: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56-64.

Nagy, G. 2013. The Ancient Greek Hero in 24 Hours[M].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Naiden,F. 2005. Hiketai and theoroi at Epidauros[C]// J. Elsner & I. Rutherford(eds.). Pilgrimage in Graeco-Roman and Early Christian Antiquity: Seeing the Gods.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73-95.

Nightingale, A. W. 2004. Spectacles of Truth in Classical Greek Philosophy: Theoria in Its Cultural Context[M]. 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Nightingale, A. W. 2005. The philosopher at the festival: Plato’s transformation of traditional theoria[C]// J. Elsner & I.Rutherford(eds.).Pilgrimage in Graeco-Roman and Early Christian Antiquity:Seeing the Gods.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51-180.

Peters, F. E. 1967. Greek Philosophical Terms: A Historical Lexicon[M]. New York: 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

Plato. 1926. Laws[M]. R. G. Bury(trans.).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Rutherford, I. 2001. Tourism and the sacred[C]// S. E. Alcock, J. F. Cherry & J. Elsner(eds.). Pausanias: Travel and Memory in Roman Greece. Oxford &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40-52.

Rutherford, I. 2007. Network theory and theoric networks[J]. Mediterranean Historical Review 22(1): 23-37.

Rutherford, I. 2013. State Pilgrims and Sacred Observers in Ancient Greece: A Study of Theoria and Theoroi[M]. New York: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Scullion,S. 2005. Pilgrimage and Greek religion: Sacred and secular in the Pagan Polis[C]// J. Elsner & I. Rutherford(eds.).Pilgrimage in Graeco-Roman and Early Christian Antiquity: Seeing the Gods.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11-130.

Smith, M. 2008. Religion, Culture, and Sacred Space[M].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Thiele,L. P. 2003.Thinking Politics:Perspectives in Ancient,Modern,and Postmodern Political Theory[M].London & New York:Chatham House Publishers & Seven Bridges Press.

柏拉图. 2002. 柏拉图全集(第一卷)[M]. 王晓朝, 译. 北京: 人民出版社.

蔡丽娟, 徐晓旭. 2013. 泛希腊崇拜与古代希腊民族认同[J]. 史林(6): 157-162.

程志敏. 2001. 理性本源[J]. 人文杂志(4): 25-31.

黄洋. 2001. 希腊城邦的公共空间与政治文化[J]. 历史研究(5): 100-107.

库朗热. 2005. 古代城邦——古希腊罗马祭祀、权利和政制研究[M]. 谭立铸, 等, 译. 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陆杰荣, 杨伦. 2009. 何谓“理论”[J]. 哲学研究(4): 81-87.

马基雅维里. 2013. 论李维罗马史[M]. 吕健忠, 译. 北京: 商务印书馆.

欧里庇得斯. 2007. 欧里庇得斯全集(上)[M]. 张竹明, 译. 南京: 译林出版社.

普鲁塔克. 2012. 希腊罗马英豪列传V[M]. 席代岳, 译. 合肥: 安徽人民出版社.

希罗多德. 2016. 历史[M]. 北京: 商务印书馆.

邢颖. 2013. 希腊城邦与奥林匹亚节[J]. 世界历史(6): 80-90.

修昔底德. 2014. 伯罗奔尼撒战争史[M]. 北京: 商务印书馆.

郁振华. 2017. 沉思传统与实践转向——以《确定性的追求》为中心的探索[J]. 哲学研究(7): 107-115.

张进福. 2013. 神圣还是世俗——朝圣与旅游概念界定及比较[J]. 厦门大学学报(1): 9-19.

张良军. 2018. 论古代希腊宗教中的first-fruits——从极北人送给提洛岛的供物说起[J]. 浙江外国语学院学报(6): 84-92.

On Inter-States Institution of Theoria in Ancient Greece:A Case Study of Hyperborean Theoria to Delos

ZHANG Liangjun
(School of Applied Foreign Languages, Zhejiang International Studies University, Hangzhou 310023, China)

Abstract: As a form of inter-state religion and civil institution,theoria embraces a vast array of different religious activities, ranging from “attending a religious festival” to tourism and philosophical reflection. The original function of the theoros was to observe the celebration on behalf of their cities as well as participate in the offering of sacrifices to the deity on festival. Hyperborean maiden theoria was considered as the archetypal first-fruit tribute model. Plato portrays the work the new theoros conducts abroad as a searching empirical investigation of the practices of other cities. The practice of theoria is hardly understood without attending to its blend of religion and politics.

Key words: Ancient Greece; inter-state; theoria; Hyperboreans; Delos

中图分类号:K107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2095-2074(2019)06-0075-11

收稿日期:2019-11-15

作者简介:张良军,浙江外国语学院应用外语学院副教授。研究方向:西方文化。邮箱:zljfree@126.com。